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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报:我心中有一首完美的歌|张婕

2026-09-14 14:11:39来源:上观新闻

我心中有一首完美的歌,是“是”乐队(YES)2011年发行的录音室专辑《原地起飞》(Fly From Here)中的《原地起飞第二部分——机场的伤心夜》(Fly From Here pt. II - Sad Night At The Airfield)。这个版本的主唱是贝诺瓦·大卫(Benoît David)。2018年他们把这张专辑重录重发了一遍,主唱换了编曲也换了(闲的,要不就是缺钱了),按我的口味来说大不如前,但是这些摇滚乐队咱也没法说他们,爱咋咋吧。

这首歌充分展现了我心目中(接近)完美作品应有的样子。


【资料图】

完美的作品应该和完美的人生一样,要像一条清澈的小溪,一开始,它琤琤淙淙叮咚响,无忧无虑地流向远方,进入河流,它的眼界更开阔,内容更多样,然后它汇入海洋,变得深邃,厚重,难以捉摸,变幻莫测。但是(重点来了),它还是那条小溪,与外界的交融碰撞,反而使它的自我越来越明晰,因此,当它在尾声回望,一面是“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另一面是“我是从那里来的,那条路还看得见”。

歌曲的前52秒,悠扬的木吉他,沙锤,一点点合成器(小溪),53秒,进人声,双木吉他,沙锤,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还是小溪)。1分17,在歌词“That last intake of air”的air上,轻轻巧巧又雷霆万钧地叠了一声合成器模拟的管风琴:太帅了!小溪拐个弯汇入河流,视野为之一开,这就是通感,听觉和视觉一瞬间通了(这种在1秒之内通过一声叠加达成感官巨大转折的技巧,我后来无数次试图在文字中嫁接、模仿、再现,一直不太成功)!合成器、架子鼓、贝斯一起来了。1分44,电吉他插花(清澈的小溪不再,是泥沙俱下的河流),2分,绚丽的合成器后接干净的木吉他和沙锤(小溪出现了,它没有被吞没)。2分14,第二阶段的主歌,木吉他,沙锤,合成器,歌词也跟了上来,第一段的主歌歌词只有场景描述,在第二段中,“我”出现了:“我”的意志,“我”的渴望,在与河流的融合碰撞中,越来越分明。3分22,孤独又低沉的贝斯独奏,询问内心:我要去吗?浩瀚的海洋,被吞噬的危险,此去或许我将不再是我,还要去吗?3分52,歌词作答:

“空空的长廊只有幽灵在场(Only ghosts are in the empty corridors)

他们都是陌生人(They"re all strangers)

不关心什么(Who never cared)

我结识他们时另有他生(I know them from some other life)

那时一切不同于现在(When things were different)

我们仍在空中飘荡(And we both were in the air)”

我是一无所有地来的啊,在我之前不曾有我,在我之后不必有我,我有什么不可失去的?我要去!

4分22,优美狂暴的滑棒吉他独奏,百川归海(爽,毛孔舒张)!但是且慢,事情还没完呢!4分48,独白又起:

“转身吧(Turn yourself around)

转向吧(Turn your life around)

倾覆你的世界吧(Turn your world around)”

这一段生之三诘之后我们是要去哪儿啊?

“我看着天(I watch the sky)”

记起来了!“我”不是小溪,也不是海洋,是九天之上的银河啊,嚯哈哈哈哈!

新华社图

从5分56秒到6分41秒,滑棒吉他怒泣狂摇:海水奔流到天上又变成繁星落下来——有没有试过不需要观星就能看见流星雨?曲终,满天星斗归于寂灭。

我就像天灵盖被揭开了一样,明白了好多事情。

这就叫“清新俊逸”,原来完美的作品(人生)就是“清新俊逸”。清新是视野逐渐广阔,视角多重变换,于是越来越多的事物和体验进入了,韵味厚重层次分明;俊逸是根骨挺拔扎实,经得起考验,耐得住磋磨,百转千回终见本色。

从这首歌开始,我对美的标准逐渐明确,并迅速狂妄了起来,在各种平台大放厥词,臧否人物,吵了很多架。那时候我们还玩天涯,诗词比兴区有个博主,酷爱《春江花月夜》,各种溢美之词——就让我想起大学时爱叫学生起来背诵此篇的古代文学老师,被死去的回忆伤害的我愤愤把《春》批得一钱不值,说这首诗像画得很圆的一个圆,和“完”字沾点儿边,与“美”却毫无关系。视角换来换去,看到的东西倒是蛮多的,却是流水账一样,当小学作文交上去都只能得到一个勉强及格。个性,骨气,一丝不见——诗人如果满足于做一个摄录机,何必写诗。

时隔多年,回头看去,年轻的我太过武断。对完美的评判,既应该有一些公允的标准,又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同一个人在不同的阶段,对美的标准与定义也可能完全不同,加之后来读到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一文,我感到对一些(正处于苦闷中的)人来说,清澈澄明碧空如洗的心境,压倒性地成为了完美的标准,这种感情,年长的我慢慢理解了。

吵架虽然毫无必要,对完美的认知却有许多确凿的好处,最直接的当然是帮助人们设立一个标准,我们的创作与生活应该趋近于这个标准,而不是与之背离。但更重要也更有趣的是,能够让我们领略到不完美的价值。

完美是一种模拟状态,在艺术上达到这个状态有可能,在生活中不可能,在一首数分钟的歌曲中相对容易,在一部电视剧或长篇小说中相对困难。人毕竟是有限的生物,精力、体力、寿命、智慧,都很有限,力有不逮本就常见,遑论个人的环境与遭遇相催相煎。哪怕是我认为完美的这首歌曲,也是近乎变态地追求完美的乐队成员历经千百次的失败和修改打磨出的,真实人生又不是游戏可以读档,也不可能像无限流小说那样一次次重来,如何相比?但是,不完美的作品和人生,仍然有其魅力,这一点,徐皓峰在《武人琴音》中讲得很确切。

“听李仲轩谈过,高月楼点拨弟子唱腔,会说世间杂音里有上好腔调,比如落伍大雁的孤鸣、走失孩童的泣音。大雁落了单,天地广阔,望不见队伍,叫也没用,但还是叫一声,是心里孤单,忍不住出声。

“街头走失的小孩绝望了,不再大哭大叫,叫了也联系不上谁,心里悲,呼吸声便是哭音。雁鸣童泣,都是哭自己,不为别人听。说是上好的腔调,因为没了目的,不是作为,所以情真。”

有两个我很喜欢的小故事,一说黄庭坚晚年被贬宜州,住在破旧的城楼上,暑热难耐,有一天下着小雨,他喝得微醉,把脚从栏杆空隙处伸出去淋雨,对身边人说:“信中,吾生平无此快也。”二说吕布白门楼被围,主动投降,被曹军绑缚。他对曹操“撒娇”:“缚太急,小缓之。”

人在被世界抛弃的时候,就算曾经封侯拜相,历经几十寒暑,照样是走失的孤儿,发的是孤雁泣音,这短短几个字,竟可以作为一生的总结。黄庭坚的这句话,是他所有优点的总和,吕布的,则是他一切缺点的囊括。但在接受命运最终裁决的时刻,优点和缺点拥有同等分量,一样有尊严,一样凄婉哀切,令人荡气回肠。

这是非常奇妙的体验,当我们建立了对完美的认知,并不会对无处不在的缺陷鄙夷,厌弃,避之唯恐不及,反而可以用悲悯和广阔的胸怀去涵容、欣赏它们,看到事物不同的面貌与层次,感受复杂的况味。或许完美是有神性的,正如我们匍匐在神像面前就能感到安慰,对完美的认识可以帮助我们接纳一个不够好、不够理想、不够如意的自己,进而去接纳这样的他人,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世界。

由此,我对嫉妒十分警惕:如果一个东西足够好,我对着它怎么会嫉妒?我要么臣服,战栗,感到一种被圣光笼罩的幸福;要么被接纳,被祝福,从中获得尊严与勇气。感到嫉妒,只有一种可能:我被挑拨了,有人故意拿一些不怎么样的东西来刺激我。理清了脉络,嫉妒往往就变成了愤怒(我经常一打开App就很愤怒,感觉全世界都在挑拨我)。以情绪来论,我是觉得愤怒比嫉妒好一点啦,不是它更有力量,是因为愤怒怒了就过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嫉妒却会在心里停留很久很久,经年累月,酿成一些面目全非的东西。

接触并认识完美,建立标准;认清自己的有限,建立自尊;拒绝挑拨离间,摒弃杂音,这是一个系统工程,前一步是后一步的基础,人们把它们统称为审美。

审美是人类非常重要的能力,说是最重要的能力,我认为也不过分,它决定了你让什么来到你的身边,让什么走开,它决定了你生活的模样。

我的审美决定了我的肝脏负担比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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